Grégory Pons，Business Montres 创始人

每逢表展落幕，钟表业界最期待的，就是记者 Grégory Pons 的妙语与分析。这位法国人为了更贴近自己最钟爱的题材而移居瑞士，先后为多家专业刊物供稿，之后创办了自己的钟表资讯“Médiafacture”（媒体工坊），从此获得了自由：Business Montres。它既像钟表界的《鸭鸣报》（Canard enchaîné），又像钟表界的《查理周刊》（Charlie Hebdo），始终走在钟表独家新闻的最前沿。凭借独特的语气和言论自由，Business Montres 的笔锋与 Grégory 口中的“鹦鹉媒体”截然不同。这份不可让渡的自由，以及他无比珍视的独立，源自他在这个行业中独一无二的商业模式：Business Montres 的收入完全来自订阅，不刊登任何广告。Passion Horlogère 支持并鼓励这种与众不同的做法。为此，我们在去年年底组织了一次订阅推广活动，只要 Grégory 依然同意，我们很快会再办一次。不过在此之前，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，把话筒和自由的讲台交给这位才华横溢的记者，他是 Passion Horlogère 的朋友，时而令人着迷，时而令人恼火。总之，这份睿智从不让人无动于衷！

您好，Grégory Pons，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接受采访。

你好，咱们可以用“你”相称，毕竟是同行嘛……（笑）

Grégory，很高兴能向你提问。首先想请你趁热谈谈，你对这届 SIHH 有什么看法？

好的，展会还没结束，一小时后才闭馆，所以一切尚未落幕（采访于 2018 年 1 月 19 日在日内瓦进行，编者注）。不过总体来说，这是一届不错的 SIHH，产品很漂亮，各品牌都在努力把工作做好、打磨细节、尝试降低价格……至于销售是否跟上，那要再过几周才知道。何况在 SIHH 上下的订单并不总能转化为真实销量。零售商在兴奋和香槟的作用下订了十只表，三周后才发现两只就够了。所以还是等等看吧，现在还不能下定论。但我认为总体上这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年份。不算出类拔萃，但也绝不丢人。总之还不错。

有没有让你特别心动的？产品也好，别的什么也好？

我没有特别心动的。我没看到那种完美之作，那种让人想买、让人惊艳、凭品质令人折服的表。不过小小的心动倒是很多。我觉得大家都做得很好，但看到 Baume & Mercier 的 Baumatic 机芯时，你会想：“看吧，他们彻底读懂了新奢侈！”这是一枚出色的机芯，机械性能很强、非常创新、生产成本不高，能做出价格亲民的表。这很好，因为它会把许多年轻人带回高级钟表，他们拿不出 2500 块来买一只表，这已经是一大笔钱了。就是这样！Hermès 的方形表要贵一些，6000 瑞郎，但它是一只漂亮、成功的表。Girard Perregaux 的 Laureato 计时表很好，稍贵一点，但非常好。至于天价级别的，比如 Roger Dubuis 的 Excalibur Aventador S，并不完全是我的风格，但我承认他们做得很好。这些表很吸引人，但要 20 万瑞郎，所以既不适合我，也不适合普通法国人。

Grégory，我本该从这个问题开始的……不过还是要问你：你在钟表界是知名且备受认可的人物，展会上人人都认识你，但普通大众未必了解你。能否用几句话介绍一下自己？谈谈你的经历，以及你所说的“Médiafacture”（媒体工坊）。

我的职业是记者，干了有些年头了，甚至太久了，年纪开始压身，但我一直都是记者。我做过各种各样的新闻工作、各种写作，广播、纸媒，甚至电视都做过。2004 年我创办了 Business Montres，为的是拥有一个完全独立的媒体，因为我一律拒绝任何广告，这样才能随心所欲地谈论我想谈的内容，想什么时候谈就什么时候谈，想和谁谈就和谁谈。起初它是一份纸质通讯，以非常传统的方式印刷；如今它是一个仅限订阅访问的网站，内容包罗万象。有人说那里乱成一锅粥，我倒觉得有一定的章法。读者大体上都能找到自己要的东西，我们既谈昂贵的表，也谈便宜的表；既谈大品牌，也谈小品牌。我很喜欢新品牌，所以特别扶持年轻的独立制表师，甚至扶持那些新品牌，它们的表常常很烂，但很可爱。Kickstarter 上的、众筹平台上的……我也谈拍卖，谈广义上的手表时事。凡是会“滴答”作响的东西我都感兴趣，对品牌声望或其他任何东西都没有先入之见。另外我还要说，说来奇怪，我的媒体有一种有点特别的气质。插图非常独特，因为我根本不偏爱手表照片。我不太走大众路线，更偏向业内视角，我很喜欢恶搞漫画，恶搞美国漫画。这是一种独特的风格，有人喜欢，有人不喜欢。喜欢就订阅，不喜欢就别订，就这么简单！

你是怎么进入钟表领域的？又是怎么开始写钟表的？

这就要说到一个大坏蛋了，他叫 Stephan Ciejka，是 la Revue de Montres 的主编，一个十足的“表贩子”。他知道我对军表有点小热情，卖给了我一大堆。后来他总在编辑部的朋友们面前聊表，有一天就有人请我写一篇关于手表的文章。于是我写了一篇，有些人很喜欢。接着又约了第二篇、第三篇，四五年下来，我已经完全陷进去了。到了某个时候我对自己说：要么继续，认认真真地做；要么就此打住！因为它太占时间了，出差、探访品牌、采访老板、参观表厂……最后我选择全身心投入，而且走得更远：几年后，我决定搬到瑞士。就是为了住在核反应堆的中心，在日内瓦，离钟表业的神经中枢、离拉绍德封（La Chaux-de-Fonds）都只有一小时火车车程。而我以前住在巴黎，从巴黎去日内瓦很麻烦，得提前约时间……现在从日内瓦出发，我可以随便给拉绍德封的任何人打个电话，告诉他我一小时后过去喝杯咖啡，然后就到他家了。就是方便多了。

你是手表和制表艺术的狂热爱好者吗？

我骨子里是个收藏家！钟表爱好者……？我喜欢手表这个产品。我想我爱制表师胜过爱手表，而我爱广义上的制表业又胜过爱制表师。也就是说，我始终在意的是……大家总问我的价值观是什么。我的价值观是：四个世纪以来，制表业里一直有某种东西在发生。就在这里，在湖泊与群山之间。这是一种无比珍贵的东西，必须不惜一切加以守护。我关注品牌，但我常常觉得，品牌的管理层对品牌的破坏多于建设。

你今天戴的是什么表？

今天我戴的是一只 Girard Perregauex Lauréato。一只精钢表，我觉得它非常漂亮，非常有意思，让我十分满意。不过八天后我就会换另一只了。我很幸运，对拥有手表没有执念。我喜欢戴表，喜欢借表来戴，也喜欢经常换。在日内瓦借表比在巴黎容易得多。我也收藏古董表，还有军表。

在你看来，最伟大的制表成就是什么？

这是什么意思？

正是要你自己来诠释。你会跟我谈一款产品？一个品牌？还是别的什么？“最伟大的制表成就”这几个字让你想到什么？

如果是这样，我会脱口而出：Rolex。我非常喜欢 Rolex 这个品牌。我觉得 Rolex 在 20 世纪走过的历程令人惊叹。Hans Wilsdorf 这个小个子，在 1908 年怀表还遍布天下的时候，决定制作腕表。他成功地让腕表比其他一切都更精准、更防水、更实用、更具运动感。他凭借传播建立起了非凡的声誉。对这样的人，你只能心生敬佩！随后他又取得了工业上的成功。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地征服了世界，Rolex 的足迹遍布全球。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，Rolex 今天能与 Swatch 并列为最知名的手表品牌，绝非偶然。

你喜欢复杂功能吗？如果喜欢，最偏爱哪一种？

我的态度比较矛盾。我喜欢复杂功能表，但如果是为了做出带四问报时和五重追针的三轴陀飞轮，说实话，我已经不会再被震撼了。不是说这不好，偶尔有这样的作品是好事，但我对这类复杂功能没有特别的偏爱。我觉得一只简洁、没有复杂功能的表，可以和一件极其复杂的作品一样美。不过我确实对月相情有独钟，虽然我的收藏里月相表相对不多。我觉得它很神奇。它没什么实际用处，看上去也不怎么动，但总的来说我喜欢有趣味的表，可以把玩、可以触发某种动态效果，诸如此类……可惜市面上这样的表相对较少。

除了钟表，你还有其他爱好吗？

嗯，（笑）我没时间啊！我读书很多……要说爱好倒是有一个，毕竟年纪渐长……那就是葡萄酒！在我手头比较宽裕的那段时间，我建起了一个相当不错的酒窖。我很少喝年份低于二十年的酒。我是波尔多的狂热粉丝……而我最大的爱好，幸好也是和我妻子共同的爱好，是苏玳（Sauternes）甜白。我们甚至用一座苏玳酒庄的名字给儿子取了名。这份爱好从未让我失望。它有点像手表，每年都有新品，从不雷同，却又一脉相承，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感官享受。

你提到阅读，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？

哈！我最爱巴尔扎克。13 岁时我读了手边能找到的巴尔扎克早期作品，从那以后就一读再读。我收藏巴尔扎克全集，这完全是犯傻，因为同样的书我有四套、五套、六套，不过……挺唬人的（微笑）。

钟表业经历过多个时代、多次变革。你应该记得，2000 年以前，手表从日常消费品转变为人们刻意打造的奢侈品。请告诉我，你对奢侈的定义是什么？

我不同意！奢侈一直都存在。如果追溯得更远，越过钟表，回到人类历史本身，每一种文化都孕育了自己的奢侈。已发现的最早的饰品可以追溯到距今 13 万年前：彩绘的贝壳，来自 500 公里之外的贝壳，它们是艺术品。那就是奢侈。纯粹的装饰，既不是用来吃的，也不是用来打仗的……所以奢侈一直以某种形式存在。大约四个世纪以来，手表一直是这种奢侈最耀眼、最具代表性的象征之一。我对奢侈的定义是……这非常复杂，我更容易说出它不是什么：它与价格无关，与材质无关，不一定是黄金或钻石。我想说，它关乎物件的“智慧”。这么说等于什么都没说。但这种物件的智慧，是在几种要素之间形成的一种微妙的化学反应：功能（必须具备一定的功能）、无用性（多少有点多余）、稀有性、专属性。这很难定义，而且我得说，我对这个问题研究了不少，却从未在学术著作或大学教材里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定义，更别提钟表奢侈的定义了。有一些奢侈品专家，他们并不总能说服我，而当这些专家谈论钟表时，他们每次都会栽跟头。其实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。

在你看来，有没有哪个钟表品牌或其他领域的品牌，最能体现奢侈？

既然我不太相信“奢侈”这个概念，那么没有。不过我会说，所有的表……Swatch 就是奢侈品牌！对我来说它是奢侈表，因为我们并不需要这只表。但它有设计、有材质、有分销……即使是一只只卖 50 块的产品，我们也并不需要它！有些中国表只卖 10 瑞郎！我认为所有品牌都属于奢侈的范畴，作为消费者，我一天之内就会有好几种不同的奢侈需求。

我的奢侈可以是我的鞋。我有 130 到 140 双鞋，而经常穿的只有 10 到 20 双。但这就是奢侈！我本可以只有一双运动鞋。可每一双都有一个鞋头、一种皮革、一个理由、一个小故事……说句马后炮，回到上一个问题，我越来越相信，奢侈品必须给我们讲一个故事。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无所谓，但它要讲一个故事。

有没有哪位历史人物或当代人物给你启发？

我非常敬佩许多历史人物，但最主要的是戴高乐将军。这个人从默默无闻中走出来，在惨败之际于伦敦宣告：“我就是法国！”我得说，对我而言，他是反抗随波逐流的象征，至今无人能取代。当然还有很多人，但你这么一问，我脱口而出的就是他。看过我视频的人能在我办公室里看到一张戴高乐将军的照片，是他前往伦敦、身处伦敦时期拍的。他身穿军装，戴着眼镜，戴着军帽……不对，是望远镜，抱歉。我觉得那张照片里的他，就是一个不顾一切坚持抵抗的人。他成功的机会只有 1%，却重新缔造了法国。

在 Business Montre，你是单打独斗，还是与人合作？

这可是大秘密！有人觉得这不可能，觉得我不可能一个人写出这么多东西！其实就是我一个人，靠着自己这双小胳膊，SIHH 结束后我还要花好几个小时梳理资料。没错，就我一个人！不是我不想找合作者，而是因为这代表的是我、我的声音、我的判断。当然，有时我也会刊登 Stephan Ciejka 的自由评论，或者迷人的 Florence Jacquinot 的自由评论。全看朋友们的意愿，你也一样，讲台向你们敞开。只要我尊重你们，也知道你们文笔还过得去，我就没问题。还有我们 Forumamontres 的朋友，我一点也不介意！你说得有见地，又想在我这里说，那就来说吧！但原则上，这是我自己，是我的观点。

你欣赏别人身上的哪些品质？

我非常欣赏坦率。我讨厌别人把我当傻瓜，不过我想这很符合人性。我讨厌一个品牌总裁明明看到是黑的，却对我说：“这是白的！”我会觉得他在耍我，把我当成了我不是的那种人。如果他说：“这是白的，但别外传，因为出于某某原因这会让我为难”，那我能理解。如果我把别人告诉我的都写出来，我能多写十倍。幸好我把很多事都放在心里，因为我不傻，不会说那些可能让人难堪的话。正因如此，很多总裁都信任我。因为他们知道，告诉我一些事，能帮助我思考，帮助我变得更聪明。帮助你变聪明的人，永远值得感谢。也有人借我之口传递信息。当然，也有人一点都不喜欢我。那也无所谓，没有他们我照样过日子。

有没有哪句名言是你特别喜欢的？

我很想说：“Bien faire et laisser braire”（做好自己的事，任由别人去叫嚷）。这句话没法翻译成英文，我曾经和 Peter Speake-Marin 一起试过，结果毫无头绪。我们就是我们，尽力而为，至于那些不满意的人……狗吠而驼队前行！

Grégory，最后一个问题，也是最关键的一个：在 Business Montre 的时钟上，现在是几点？

这是什么意思？

自由发挥。

那我得说，SIHH 结束之际，是时候埋头整理资料了：把我挑出来的 300 份手表资料逐一过一遍，进行筛选，尽量理清头绪：哪些好，哪些不好，有哪些趋势，年度最佳和年度败笔各是什么……就是这样，干活的时间到了！

非常感谢。

回头见。